逍遥神,诞于鸿蒙之外,寂寥之墟。彼处星河垂野,灵气充盈;神自流光凝魄,采宇宙菁华为体,纳穹苍玄机为神。其能也,翻手覆星海,动念定乾坤;吐纳间星斗生灭,凝眸处古今流转。御气而行,千万里不过瞬息;乘光而往,亿劫不过弹指。常分形散影,遍历诸界,以历万境,无拘无束,是谓逍遥。
一日,神驾流光巡宇,遥见一星,蔚蓝凝翠,灵韵隐曜。心念微动,遂分一缕真灵,轻落尘寰。
初临之时,天地清旷,山川巍峨。日则周流四极:东临沧海,洪波浩渺;西陟雪岭,玉嶂嶙峋;南穷炎徼,瘴雨蛮烟;北尽玄漠,白草连天。夜则高卧昆仑之巅,枕星汉而眠,沐月华而息。
岁月不居,寒暑迭代。神静观沧桑之变:怒海化为平陆,高峰夷作沃野;又见先民茹毛饮血,渐至钻木取火,结绳记事,繁衍不息。觉此界生灭甚缓,遂或一卧数千载,或一寐万余秋;每寤,则山川如故,人世稍移而已。其间,遇老君于函谷,论道玄微;逢如来于灵山,谈经空寂,往复论难,不知春秋。
后复归于昆仑绝顶,看大漠落日,万籁归寂,枕石而卧。
及寤,石温犹在,若只一夕。起而四望,魂魄为之一震——畴昔蛮荒丘壑,尽起广厦千重;往昔阡陌之上,车舆如龙,灯火彻夜,上接星河。然其光也,非星非月;仰观,则天光为之晦,星辰为之隐。
神犹不信,抬掌欲召云气,而指尖所能,唯微风一缕。心异之,闭目内视——
昔则人烟稀疏,入夜四野无声;今则亿兆同居,昼夜无一息之静。昔则取之有节,地脉得以自养;今则凿山及髓,万古所藏尽发,化为此满城灯火。
由是灵气凋敝,神通尽褪,终将成寻常血肉之躯。前尘星海记忆,如隔雾幔,日日淡去;本源本我,渐至迷蒙。
乃复内视流光,知去函谷论道之世,才二千余载。而此二千余载中,人间之变,倍于千古之和。
神立于山风之中,怅然良久:本知散影历世,归源者寥寥,然身临此境,终究意难平。吾本逍遥,无牵无挂,不惹尘埃,不结因果。奈何灵气散尽,滞于斯世。向时纵星驭气之姿,今作凡尘步履之态;平昔俯瞰寰宇之境,今为烟火扰心之身。虽无意卷入纷争,然既堕红尘,自在难寻。念及故墟,唯轻叹一声:天地无常,形骸易改,自在之道,应未远耳。
初时犹自疏离,避世独行,不欲沾染俗务。然肉身有饥寒、需食宿,不得不辗转市井。时日既久,渐渐察知烟火寻常里,自有一番真切暖意。后卜居江南,着凡衣,起居如常:晨起啜粗茶一盏,暮时食淡饭一碗;见孩童嬉于巷陌,便驻足浅笑,观其纯粹本真;遇老者坐于阶前,则侧耳静听,闻其岁月沧桑。不问是非,不辩短长,只以凡眼观世事流转,以凡心感人情冷暖。偶有风雨来袭,便避于檐下,看雨打芭蕉,听风穿竹影,恍若又闻故墟低语,暗合昔年道韵。
吾知天地无常,而道无终穷;亦信尘缘有数,皆是历境。于是敛去寥落,安于当下:春来杏花过墙,落我满肩;夏移竹榻就凉,卧听蝉声;秋扫阶前红叶,静对霜天;冬拥寒炉呵手,细听雪声。
一日晓起,临镜自照,见鬓已染霜。本谓当惊,而此心泊然,无所动念。忽而哑然失笑。
笑罢推门——晨光满巷,卖浆者唤声穿雾而来,隔墙一树杏花,落了一肩。
此身所至,即是逍遥。